第十四章:抉择
第十四章 抉择
备战第三日,黄昏。
夕阳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,像是谁打翻了一缸朱砂,浓稠得几乎要流淌下来。那光芒照在城北的卧牛坡上,将满坡的积雪染成了一片金红,像是覆盖了一层燃烧的火焰。
沈岳站在卧牛坡的半山腰,望着坡下那片开阔的河床。
河床上已经布满了陷马坑——三百多个大小不一的土坑,最浅的也有半人深,上面覆盖着薄薄的芦苇和枯草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下面藏着什么。这些陷阱是城中百姓花了两天两夜挖出来的,膝盖都跪破了皮,手上的血泡磨了一层又一层,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。
山坡上,滚木擂石堆成了一座座小山。粗壮的圆木被削尖了一端,外面包着带刺的铁皮;大石则被凿成了拳头大小,码得整整齐齐,随时可以滚下去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足以让攻坡的敌军付出惨重代价。
城墙上,新的箭垛已经砌好,冰冻的墙面被士兵们用热水烫过,再抹上一层新的灰浆,虽然颜色深浅不一,但至少比之前坚固了许多。城门口还新装了两扇铁闸门——那是马六带着铁匠铺的人连夜打造的,每扇门都有三寸厚,寻常的撞城锤根本撞不开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只等胡骑到来。
"将军。"
陈元直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上山坡。
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灰白,而是恢复了几分正常的气色。但那条废掉的腿依然是他最大的软肋——军医说,他的腿里还有碎骨头没取干净,如果不找个好大夫,恐怕这辈子都要拄着拐杖走路了。
"情况怎么样?"沈岳问。
"城东的陷马坑已经挖好了,周成亲自带人验收过,没有问题。"陈元直说,"城北的滚木擂石也准备就绪,随时可以动用。卧牛坡上的伏兵已经埋伏好了,赵虎带的那三百人,加上林昭的一百人,一共四百人,够用了。"
沈岳点了点头。
赵虎是上次驰援时带来的援军将领,武艺高强,用兵老辣。他带来的三百人虽然装备参差不齐,但个个都是在北军大营摸爬滚打过的老兵,战斗力不容小觑。有他们埋伏在卧牛坡上,沈岳的侧翼就有了保障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陈元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"周成抓到一个人。"
沈岳转过头。
"谁?"
"城西粮仓的看守,李大嘴。"
沈岳的眉头一皱。
李大嘴他记得,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,话多,喜欢吹牛,但人还算老实。他怎么会被抓?
"他怎么了?"
"通敌。"陈元直的声音压得更低,"周成的人在他床底下搜出了一封信,是跟城外胡骑联络的密信。信上说,城中存粮只够十天,一旦胡骑围城,不出半月必乱。"
沈岳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存粮只够十天……
这是城中存粮的真实数字。
他之前对外公布的数字是"够撑到开春",那是为了稳定人心。但实际上,由于马七的泄密,胡骑已经知道了云中城的真实家底——他们不用强攻,只需要围上半个月,就能不战而胜。
"李大嘴招了吗?"
"招了。"陈元直说,"他说他不是主动通敌的,是被人胁迫的。他家里有个儿子,欠了赌债,被胡骑的人抓住了把柄。他们威胁他,要么配合,要么他儿子就没命。"
沈岳沉默了。
胁迫……
这已经是他查出来的第五个内应了。
加上之前逃掉的马七,城里的内应至少有六个。这些人有的主动,有的被动,有的是被金钱收买,有的则是被抓住了把柄。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,他们的下场都一样——通敌叛国,罪不容诛。
"将军打算怎么处置?"陈元直问。
沈岳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身,望着远处的云中城。
夕阳的余晖照在城墙上,将那面高高飘扬的"沈"字大旗染成了一片金红。城中炊烟袅袅升起,隐约能听到孩子的笑声和狗吠声——那是生活在继续,在战火间隙中顽强地继续。
三千多百姓……一百多士兵……
十万斤粮食……三千支箭矢……
三十天的准备……六条通敌暗线……
还有五千胡骑……
一个个数字在他脑海中闪过,编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大网。
他们已经被包围了。
不是被胡骑的军队包围,而是被绝望的现实包围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关键抉择节点。当前局势评估——胡骑预计兵力五千,云中城守军一百二十人,正面守城胜率约15%。建议考虑替代方案:1.弃城南撤,保存实力;2.坚守待援,赌朝廷援军;3.主动出击,擒贼擒王。】
沈岳苦笑了一声。
三个选项,没一个是好选的。
弃城南撤,听起来是最理智的选择——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可一旦他撤了,身后的千里江山就将暴露在胡骑的铁蹄之下,广宁郡十二万百姓、中原百万苍生,都将成为胡骑的刀下冤魂。到时候朝廷追责下来,他沈岳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。
坚守待援,听起来是最"正义"的选择——为国守土,死而后已。可问题是,朝廷的援军真的会来吗?太子党巴不得他死在胡骑手里,怎么可能派兵来救?就算萧王那边有心,等他们赶到,云中城恐怕早就变成一片废墟了。
主动出击,擒贼擒王——这是最疯狂的选择。胡骑大营至少有五千人,他手下只有一百多士兵,突进去无异于送死。可如果真的能擒贼擒王,一刀斩下胡将首级,胡骑群龙无首,自然会溃散。
问题是——成功率有多大?
【系统提示:系统模拟分析——"擒贼擒王"方案,成功率约8%,但若配合内应策反或火攻战术,成功率可提升至25%-30%。】
8%……25%……
依然是九死一生的赌博。
沈岳闭上眼睛。
算了,不想这些了。
他睁开眼睛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。
"元直,李大嘴那边……先关着。"他说,"等我回来再处置。"
陈元直一愣。
"将军要去哪儿?"
沈岳没有回答,只是朝山坡下走去。
走到半山腰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"对了。"他头也不回地说,"帮我把马六叫来。"
一炷香后,马六来到了卧牛坡下。
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——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,白天带人挖陷马坑、搬滚木,晚上还要配合周成排查城中的可疑人员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骨架。
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,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。
"将军,您找我?"
沈岳转过身,看着他。
"你弟弟的事,我查清楚了。"
马六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"……是。"
"他确实是太子党的人,半年前混进城里,负责发展内应、刺探情报。吴铁柱是他发展的,李大嘴也是他联系的。"沈岳说,"你被他骗了,但你没有罪。我不杀你。"
马六的嘴唇颤抖了一下。
"将军……"
"但我有一件事要你做。"沈岳打断他,"你愿意吗?"
马六抬起头,目光坚定。
"将军请说。"
"今晚子时,我带人出城偷袭胡骑大营。"沈岳说,"你留在城里,负责守城。"
马六愣住了。
"将军,您要亲自去?"
"是。"
"可是——"
"没有可是。"沈岳的声音很平静,"我带五十个人去,目标是胡骑的粮草辎重。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,胡骑必乱。到时候你带着剩下的人从城内接应,我们里应外合,一举击溃胡骑。"
马六的眼眶红了。
"将军,让末将去吧!"他扑通一声跪下,"您是主帅,不能以身犯险!末将愿意带人去烧粮草,就算死了也——"
"闭嘴。"
沈岳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"我带人去,是因为我有把握活着回来。你守城,是因为除了你,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。"
他弯下腰,将马六扶起。
"马六,我信你。这座城,交给你了。"
马六愣愣地看着他。
泪水顺着脸颊流下,在下巴上结成一串串冰凌。
"将军……"
"别哭。"沈岳拍了拍他的肩膀,"大男人,哭什么。等我回来,咱们一起喝酒。"
他说完,便转身离去。
子时。
月黑风高。
沈岳带着五十名精锐,悄悄潜出了云中城的北门。
他们没有骑马,而是步行潜行。每人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背后背着一壶箭,手中提着一桶浸了油的干柴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黑灰,看不清面容,只有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。
城门下,马六拄着铁枪,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,眼眶红得厉害,但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。
将军……您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北门外三里,胡骑大营。
营地连绵数里,火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,像一片流动的星河。营地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帅帐,帐顶插着一面黑色的狼头旗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营地四周,胡骑哨兵来回巡逻,警惕地望着四周。但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城墙方向——没有人想到,城中的人敢主动出击。
沈岳趴在营地外的一处高地上,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帐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胡骑大营布局。系统分析:粮草辎重堆放在营地东北角,由约五十名胡骑看守。帅帐位于营地中央,守卫约二十人。整体防御中等偏弱,存在可利用的漏洞。】
东北角……粮草辎重……
沈岳在心中记下了这个位置。
他转过头,朝身后的五十名士兵做了个手势。
第一队,跟我走。目标是粮草辎重。
第二队,留在原地,等我们动手之后,从西侧放火制造混乱。
记住,活下来是第一位的。烧完粮草就撤,不要恋战。
士兵们无声地点头。
沈岳深吸一口气,然后猫着腰,朝营地边缘摸去。
他的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——这是他前世在公司里学不到的技能,但穿越之后,这具身体原主人留下的肌肉记忆,让他在潜行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。
二十步……十五步……十步……
他越来越靠近营地边缘。
五步……
忽然,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。
沈岳猛地趴下,将身体紧紧贴在地上。
一名胡骑哨兵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走过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脚步摇摇晃晃,显然是刚喝完酒出来放风的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带着醉鬼特有的踉跄。
沈岳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那胡骑从他身边走过,最近的时候,两人之间不超过两步。那胡骑呼出的酒气几乎喷到了沈岳的脸上,熏得他差点窒息。
但沈岳没有动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那胡骑终于晃晃悠悠地走远了。
沈岳缓缓吐出一口气,无声地骂了一句:
妈的,这帮胡狗的鼻子比狗还灵。
【系统提示:潜行成功。距离目标位置约五十步,建议继续保持隐蔽。】
沈岳继续向前。
又爬了五十步,他终于摸到了营地边缘。
营地边缘站着两个哨兵,背对着他,正望着营地外面的方向。
沈岳悄悄靠近,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现在……
他猛地窜出,短刀闪电般划过。
一道寒光闪过,前面那个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,喉咙就被割开了。另一个哨兵刚转过头,就被沈岳一掌拍晕了过去。
干净利落,无声无息。
沈岳朝身后做了个手势。
五名士兵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。
"烧。"沈岳压低声音,"往粮草堆里扔油桶,然后点火。"
士兵们点头。
他们将手中的油桶打开,泼洒在粮草堆上,然后将火折子扔了下去。
轰——
火光冲天而起。
干燥的粮草极易燃烧,火势瞬间蔓延开来。浓烟滚滚冲天,照亮了半边夜空。
"敌袭——!"
凄厉的喊声在胡骑大营中响起。
紧接着,营地西侧也燃起了大火——那是沈岳布置的第二队动手了。火光从两个方向同时升起,胡骑的大营顿时陷入了混乱。
"着火了!着火了!"
"粮草!粮草被烧了!"
"快救火!快——"
喊声、哭声、马嘶声交织在一起,乱成了一锅粥。
沈岳站在火光中,望着那片燃烧的营地,嘴角浮起一丝笑容。
第一步,成了。
但他知道,这还不够。
粮草虽然被烧了,但胡骑的主力还在。只要他们的将领没有死,胡骑就不会溃散。
第二步……
他转过头,朝营地中央的帅帐望去。
帅帐周围已经乱成了一团,守卫的胡骑正在四处奔走,试图组织救火和追击。
那面黑色的狼头旗,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擒贼先擒王……
沈岳握紧手中的短刀。
就看这一步了。
【系统提示:火攻成功,胡骑粮草辎重已被引燃。系统评估:敌军士气下降约40%,但主力未损。"擒贼擒王"方案成功率已提升至30%,但风险依然较高。建议:根据战场实际情况灵活决策。】
沈岳深吸一口气。
赌一把。
他朝身后的士兵们做了个手势,然后一马当先,朝帅帐的方向冲去。
"跟我来!"
火光映照着他的脸,那是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,眼中燃烧着某种狂热的光芒。
五十名士兵紧随其后,像一柄锋利的尖刀,直直插向胡骑的心脏。
金句:我信你。这座城,交给你了。
——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