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抽丝剥茧,真相渐明
第八章:抽丝剥茧,真相渐明
逍遥走的时候,留下了一块玉佩。
那是他临行前亲手递过来的。玉佩用绸布包着,装在一只精致的木匣中——绸布是上好的蜀锦,匣子用的是檀木,光是这两样东西,就价值不菲。那绸布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匣子的边角包着铜皮,打磨得锃亮,显然是主人平日里极为珍视的物件。
"这是定金。"逍遥说,"将军收下,日后若有需要,尽管开口。"
沈岳没有推辞。
他收下木匣,目送逍遥带着那两个护卫策马远去。三十骑的人马在官道上渐渐消失,扬起的烟尘在晨风中缓缓散去,像是一场来得快、去得也快的梦。
"将军,"陈元直走到他身旁,镜片后的目光幽深如潭,"这人走得倒是干脆。"
"是啊。"沈岳说,"太干脆了。"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匣,然后转身朝县衙走去。
回到偏厅,沈岳屏退左右,只留下陈元直一人。
他将木匣放在桌上,轻轻打开。
绸布包裹中,一块玉佩静静躺着。
玉佩约莫巴掌大小,通体莹白如凝脂,没有一丝杂色。在烛光下,玉佩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,仿佛有流水在其中缓缓流动,触手生温,凉而不寒。那种温润不是寻常玉石能有的——那是经过无数岁月沉淀才能养出来的包浆,是浸淫在文人士大夫书房里才能沾染上的书卷气。
这不是普通的玉。这是皇家御赐之物。
沈岳拿起玉佩,入手温凉,份量却比寻常玉器重了几分。他将玉佩翻过来,借着烛光仔细辨认背面的篆字。
那是一个"萧"字。
笔画古朴苍劲,刻工精湛,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用尽了毕生功力——这不是寻常匠人所能为的,这是皇家御用作坊的手艺,每一笔都有规制,每一划都有讲究。
"将军认出来了?"陈元直问。
"萧。"沈岳说,手指摩挲着那古朴的篆字,"皇族姓氏。"
陈元直点头:"昨日林昭说,这人来自皇城禁军。能指使皇城禁军的人,普天之下只有那么几位。再联系这块玉佩……末将几乎可以断定,此人就是萧王世子。"
沈岳没有说话。
他将玉佩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"笃笃"声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*萧王世子。*他飞快地回忆着穿越以来收集到的所有信息,这个名字,我在现代时就在史书上见过。只不过那时候,我读的是一千多年后的史书,史书上的萧王世子,早已是另一个故事中的人物——一个失败者,一个被历史洪流吞噬的悲剧角色。而现在,这个名字忽然活了过来,出现在他面前,出现在这座孤城里。
命运真是讽刺。
"说说萧王。"沈岳道。
陈元直沉吟片刻,开口道:"萧王萧若尘,是先帝第四子,当今皇帝的亲弟弟。此人年轻时颇有战功,曾率军北伐胡族,一度打到雁门关外,威名赫赫。那时候,北疆的胡骑一听说萧王的名字,便闻风丧胆、退避三舍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……"陈元直的声音微微低沉,"后来当今皇帝登基,萧王就成了眼中钉。三年前,有人告发萧王谋反。朝廷派人彻查,虽然查无实据,但萧王还是被软禁在皇城府中,不得外出。萧王世子也一同被禁足。"
"谋反是真是假?"
陈元直摇头:"这种事,谁说得清?有人说萧王确实有不臣之心,有人说是太子党栽赃陷害。末将当年在北军任职,与萧王并无往来,对此事了解不深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萧王功高震主,就算没有谋反,皇帝也容不下他。"
"那皇城最近有什么消息?"
陈元直想了想,说:"末将听说,萧王世子前些日子'病故'了。"
沈岳眉头一皱。
"病故?"
"对。消息说萧王世子身染重病,药石无医,不治身亡。"陈元直说,"但蹊跷的是,尸首没有送回萧王府,而是直接在皇城外火化了。世子的丧礼,也是草草了事,连萧王本人都没有露面。"
沈岳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*尸首不送回王府,直接火化,连萧王本人都没有露面……*他飞快地分析着这些细节,如果是真的病故,为什么要如此仓促?如果是假死脱身,为什么要做得这么明显?除非……
除非太子党已经动了杀心,萧王世子不得不提前逃跑。
"你是说,这事有假?"
"末将不敢妄言。"陈元直说,"但以常理推断,一个藩王的嫡长子,就算真病死,也不至于连丧礼都不办。更何况,萧王本人还被软禁着,他就算想办,也办不了。"
沈岳低头沉思。
萧王世子"病故",逍遥出现在云中城,这两件事如果联系起来……
答案就很明显了。
萧王世子没有死。他假死脱身,逃出了皇城,暗中来到边关。
他来云中城,绝不是巧合。
"将军在想什么?"陈元直问。
"我在想——"沈岳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"他为什么要来这里。"
陈元直沉默了片刻。
"末将斗胆猜测。"他说,"萧王世子假死出逃,必然是有所图谋。他来边关,找上将军,恐怕是想借云中城为根基,积蓄力量。"
沈岳点了点头。
这个推测,和他想到一块去了。
逍遥说他是来"交朋友"的,还留下百两黄金作为"见面礼"。但沈岳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——他看重的不是交情,而是利益。萧王世子需要一支人马,需要一个据点,需要一个可以让他东山再起的根基。
而云中城,恰好符合他的所有需求。
"将军,"陈元直压低声音,神色凝重,"此事关系重大,将军不可不察。萧王与太子之争,是大燕朝最大的政治漩涡。一旦卷入,便再难脱身。"
"我知道。"
"那将军打算怎么办?"
沈岳沉默了片刻。
他拿起桌上的玉佩,对着烛光端详。玉佩上的"萧"字在火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,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——提醒他命运的手已经伸了过来,提醒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边缘。
"萧王世子来找我,是看得起我。"他说,"但看得起归看得起,我不能因为别人看得起,就把自己和全城百姓的命都搭进去。"
他将玉佩放回桌上。
"这些钱和物资,我收下了。"
陈元直一怔:"将军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的意思是,他给的东西,我要。"沈岳说,"但他想要的东西——我不给。"
陈元直眉头微皱:"将军是想……只取其利,不担其险?"
"差不多。"沈岳说,"萧王世子资助我守城,这是好事。我守住了云中城,对他也有好处——至少我挡住了胡骑,他将来想做什么事,也不必担心后方不稳。"
"但如果他想让将军为他打仗呢?"
沈岳看了他一眼。
"那就要看他开什么条件了。"他说,"如果条件合适,我可以考虑。如果不合适……"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陈元直沉默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"末将明白了。"他说,"将军是想……待价而沽。"
"不是待价而沽。"沈岳说,"是守住自己的底线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夜色已深。城头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照亮了一小片城墙。那摇曳的火光像是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际。远处,胡骑的营地中偶尔传来几声马嘶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——那声音低沉而悠远,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。
"陈先生,"他忽然问,"你觉得萧王这个人怎么样?"
陈元直一怔,随即苦笑。
"将军问这个做什么?"
"随便问问。"沈岳说,"我想知道你对萧王的印象。"
陈元直沉吟片刻。
"末将与萧王并无深交。"他说,"但当年在北军时,末将曾听人说起过萧王的事迹。据说萧王治军严明,爱护士卒,每战必身先士卒。当年北伐时,萧王曾与士卒同吃同住,衣不解甲整整三个月。士卒们都说,跟着萧王打仗,就算死了也值。"
"那他对百姓呢?"
"据说也很好。"陈元直说,"萧王镇守北疆时,曾下令禁止劫掠边境百姓,违者斩首。当年北疆的百姓,对萧王颇为爱戴。有些老人至今还在念叨萧王的好,说他是难得的仁义之王。"
沈岳沉默了。
从这个描述来看,萧王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人。治军严明,爱护士卒,保护百姓——这些都是明君的做派。但问题是……
萧王再有本事,也斗不过太子。
太子是储君,是未来的皇帝。就算萧王再得人心,只要皇帝还活着,他就不可能登上大位。而一旦皇帝驾崩,太子登基,第一个要清洗的就是萧王。
*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。*沈岳在心里冷笑,削藩推恩,七国之乱,削藩推恩,靖难之役……权力的游戏,从来都是这么残酷。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,没有第三条路可走。
萧王世子假死出逃,恐怕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。
"将军,"陈元直忽然开口,"末将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讲。"
"萧王与太子之争,将军早晚会被卷进去。"陈元直说,"这不是将军想不想的问题,而是大势所趋。云中城扼守南北要道,战略位置太过重要。只要将军还守在这里,就不可能置身事外。"
沈岳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。"
"所以,将军必须早做打算。"陈元直说,"是投靠萧王,还是依附太子,还是……"
"还是保持独立。"沈岳接过话头。
陈元直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"将军真的有把握独善其身?"
沈岳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窗边,望着远处的夜空。月亮躲在云层后面,天地间一片漆黑,只有城头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像是无数亡魂在呜咽。
"没有把握。"他说,"但这是我的选择。"
陈元直沉默了。
良久,他深深一揖。
"末将愿追随将军。"
沈岳转过头,看着他。
"你不怕跟着我一起得罪人?"
"末将已是罪臣之身,多得罪一个不多,少得罪一个不少。"陈元直说,"更何况,将军是末将见过的最有担当的人。跟着将军,就算死,也死得其所。"
沈岳看着他,嘴角微微扬起。
"好。"他说,"那就一起扛下去。"
接下来的几日,云中城进入了紧张的休整期。
逍遥留下的物资陆续送到——黄金百两,金疮药二十罐,解毒散十罐,布匹三百匹,粮食两百石。这些东西,对云中城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。粮食可以补充军粮,布匹可以用来赶制冬衣,药材则全部交给周成保管,用于救治伤员。
那场血战之后,城中能战斗的只剩四十余人。其中还有十余人伤势未愈,短时间内无法上阵。算上逍遥留下的三十人,云中城的总兵力也不足七十。
而胡骑那边,虽然上次损失了两百余人,但主力尚存。根据探马回报,胡骑正在北方草原集结,预计三日内会再次南下。
这一次,他们恐怕不会只有三千骑。
沈岳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方。
"将军,"林昭走过来,声音有些迟疑,"末将想求您一件事。"
"说。"
"末将想……拜陈先生为师。"林昭说,眼睛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,"末将想学兵法。"
沈岳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少年,肩膀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时右臂还不敢太用力。但他的眼神却很坚定,和几天前那个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的逃兵判若两人。
"为什么想学兵法?"沈岳问。
"因为末将想打仗。"林昭说,"末将不想再当一个只知道躲在后面的胆小鬼。末将想……末将想像将军和陈先生那样,指挥千军万马。"
沈岳沉默了片刻。
"你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吗?"他问。
"不知道。"林昭老实答道。
"战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"沈岳说,目光落在林昭那张稚嫩的脸上,"战场是血肉横飞的地方,是尸山血海的地方。你会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,会闻到血腥和腐肉的恶臭,会在夜深人静时被噩梦惊醒。"
林昭的脸色有些发白,但他还是咬牙道:"末将不怕。"
"真的不怕?"
"真的不怕。"林昭说,"将军,末将以前确实怕过。末将从北军大营逃出来的时候,就是因为我害怕。末将怕死,怕受伤,怕被胡骑杀死。"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颤抖:"但这次守城,末将看到将军和弟兄们浴血奋战,看到陈先生带伤指挥,末将忽然明白了——害怕是没有用的。就算末将再怎么怕,胡骑也不会放过我们。与其缩在后面等死,不如拿起刀来拼一场。"
沈岳看着他,目光微微变化。
这小子……变了。
这个曾经怯懦的少年,正在经历一场蜕变。战火的淬炼,正在把他从一块顽铁锻造成一把利刃。
"好。"沈岳说,"你的请求,我答应了。"
林昭眼睛一亮:"真的?"
"真的。"沈岳说,"不过,要学兵法,先把伤养好。你右臂的箭伤若是落下病根,以后就别想拿刀了。"
"是!"林昭兴奋地应道,转身跑下城楼,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。
沈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扬起。
一旁的陈元直走过来,看着林昭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"这孩子,"他说,"倒是有几分天赋。"
"嗯。"沈岳点头,"好好培养,将来或许能成大器。"
"将军打算让末将来教他?"
"怎么,不愿意?"
陈元直摇头:"不是不愿意。只是……"
"只是什么?"
陈元直沉吟片刻,说:"末将教他兵法没有问题,但有一件事,末将必须先跟将军说清楚。"
"什么事?"
"教他兵法可以,但不能让他知道末将的过去。"陈元直说,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黯淡,"末将当年得罪权贵,被贬出京城。这件事若是传出去,会给将军带来麻烦。"
沈岳看着他,目光微微柔和。
"我知道了。"他说,"你的事,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。"
陈元直拱手:"多谢将军。"
沈岳摆了摆手,正要说什么,城墙上的哨兵忽然大喊起来:"将军!北方有情况!"
沈岳神色一凛,快步朝城墙走去。
他登上城楼,拿起千里镜朝北方望去。
官道上,尘土飞扬。
一队人马正在朝云中城疾驰而来,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,在夕阳下形成一道灰黑色的幕布。打头的是一面灰色旗帜,旗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——
是逍遥。
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他身后,是黑压压的一片骑兵。
沈岳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"多少人?"他问。
周成立刻答道:"看烟尘,至少五百骑!"
五百骑。
沈岳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逍遥去而复返,还带了五百骑来——他这是要做什么?上次说好的三十骑呢?这多出来的四百多人,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
"全军戒备!"沈岳沉声道。
城头上的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。弓上弦,刀出鞘,所有人都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队伍。
逍遥在护城河外停下。
他翻身下马,朝城上拱手:"沈将军,在下回来了。"
沈岳站在城楼上,俯视着他。
"逍遥先生,好大的阵仗。"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"这是什么意思?"
逍遥笑了笑。
"将军莫怪。"他说,"这五百骑,是在下的……一点心意。"
"心意?"
"对。"逍遥说,"上次走得匆忙,没来得及告诉将军——这五百骑,是在下从北方草原上招募的游侠儿。他们久仰将军大名,愿意追随将军守城。"
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骑兵队伍,然后转回来,正色道:"从今往后,这五百骑就是将军的人。将军但有差遣,在所不辞。"
沈岳沉默了。
他看着逍遥,看着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,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。
那双眼睛太深了,深得像一口古井,让人看不到底。
*五百骑。*他飞快地盘算着,上次三十人,这次五百人。下次会不会是五千人?萧王世子的底牌,到底还有多少?
【叮——检测到大规模军事力量接近。系统正在分析敌方情报……分析完成。】
【敌方情报:这支骑兵非普通游侠儿,疑似萧王旧部伪装的精锐私兵。战力评估:相当于正规军三千人。威胁等级:高。系统建议宿主保持警惕,谨慎应对。】
*果然。*沈岳在心里冷笑,三十人是试探,五百人才是真正的底牌。萧王世子果然不简单。
"逍遥先生,"沈岳开口,声音平静,"末将有一句话想问。"
"将军请说。"
"先生如此厚待末将,究竟想要什么?"
逍遥看着他,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敛。
"将军果然直接。"他说,"好,既然将军问了,在下便不瞒了。"
他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:"在下想要的,和将军一样——守住这座城。"
"就这样?"
"就这样。"逍遥说,"至少现在是。"
沈岳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逍遥坦然承受他的注视,神色不变。
良久,沈岳忽然笑了。
"好。"他说,"末将信先生这一次。"
他转头对身旁的周成道:"开城门,迎客。"
【第八章 完】
金句: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——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,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
——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