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烽烟

天色未明，云中城已被第一缕曙光染成了苍凉的灰白色。

沈岳站在北门城楼之上，一夜未眠。他的眼底泛着淡淡的血丝，但目光依然如同淬过火的刀锋，锐利而冷静。守城将士们轮换了三班，唯有他一夜未曾离开城头。马六曾悄悄递来过一碗热粥，他喝了两口便放下了——肠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紧绷感，让他难以下咽任何东西。

*这大概就是现代人说的"战前焦虑"吧。*他自嘲地在心底笑了笑，老子前世管过上百人的项目团队，也没紧张成这样。果然打仗这种事，没有亲身经历过，永远不知道那种压迫感有多恐怖。

一名斥候飞奔上城，气喘吁吁地禀报："将军！敌军主力已列阵完毕！约八千众，正向我北门推进！"

八千。

比预想中还要多出两千。看来赵墨是铁了心要在今日破城了。

沈岳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军牌，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稍稍安定下来。他转身面向城楼上稀稀拉拉站着的几百名将士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——

"都给我听好了！"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穿透了清晨的寒风，传遍了整段城墙，"今日之战，不求生还，但求死得其所！我们身后是云中城的父老乡亲，是你们的爹娘妻儿！城在人在，城亡人亡！没有第三个选择！"

城头之上，七百余名将士齐声高喝，声浪冲破云霄，与远方传来的沉闷号角声遥遥相对。

沈岳拔出腰间长剑，剑锋在晨曦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，他将它高高举向天空——

"放箭！"

周成第一个挽弓，淬毒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出，准确地射中了正在逼近的云梯车上三名胡骑士兵。中箭者惨叫着跌落，伤口处迅速泛起一片诡异的青紫色，毒素顺着血液蔓延全身，让他们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"好箭法！"沈岳高声喝彩。

周成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，连续三箭射出，箭箭命中云梯车后方扛扶的敌兵。这是猎户出身的他多年练就的本事——箭术一道，他早已烂熟于心，闭着眼睛都能射中移动的猎物。

然而敌军实在太多了。

三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从北方平原上涌来，马蹄声震天动地，扬起漫天黄沙遮蔽了半边天空。最前方是一百架云梯车，每架云梯由八名壮汉扛抬，前仆后继地冲向城墙。紧随其后的是两千名身披重甲的步兵，他们一手持盾，一手握刀，踏着鼓点声步步逼近，每一步都踩得大地微微颤抖。

"礌石！给我砸！"刘七嘶吼着下令。

城墙上，守军将早已备好的礌石推下城头，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密集的敌阵。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和骨头碎裂的闷响，敌军士兵被砸得血肉横飞，尸体堆积在云梯车旁，却丝毫没有阻挡后续部队前进的步伐。

"顶住！给我顶住！"林昭在内城通道中高声呼喊，他带着五十名士兵死死守在城门后方，用身体筑起最后一道人墙。

沈岳的目光死死盯着城下敌军的动向。系统面板上的数据在不断跳动：

【残城系统·实时战况】 敌军攻城部队：8000人 当前接战区域：北门外300步至城墙根 我军弓箭手射击效率：约每30秒一轮齐射 敌军云梯车已逼近城墙：47架 预计首轮登城时间：约一炷香后 我军伤亡统计：轻伤23人，重伤7人，阵亡2人

*一炷香。*沈岳在心底默算，也就是说，最多再有十五分钟，敌军就会登上城头。

他猛然转身，对着身旁的传令兵厉声下令："传我命令——火油准备！等云梯搭上城墙的那一刻，给我往梯子上浇！烧死他们！"

---

与此同时，敌军中军大旗下的赵墨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他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，一身黑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，面容隐于阴影之中，只有那双阴鸷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冰冷的光芒。他的身旁围着数十名亲兵，个个顶盔掼甲，手持长槊，虎视眈眈地望着前方的攻城战场。

"沈岳还真敢守。"赵墨低声自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，"有意思。传令后营——火箭准备。等云梯搭上城墙，就给我往城头射！我倒要看看，他沈岳的火油多还是我的火箭多！"

副将领命而去。

赵墨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攻城士兵，落在了北门城楼上那道站在最前方的身影之上。那人身着普通将领的甲胄，既无华贵的披风也无耀眼的装饰，但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。

*沈岳。*赵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今日之后，这天下便再无你这号人物了。

---

攻城战进行到第三轮时，局势开始向不利的方向倾斜。

火油确实发挥了作用——当敌军的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时，守军将燃烧的火油泼下，瞬间将云梯化为一片火海。攀附在云梯上的数十名敌兵惨叫着坠落，身上燃着熊熊火焰，在地上翻滚哀嚎，惨状令人不忍直视。

但火箭也随之而来。

数百支绑着油布的火箭划破长空，如同一群燃烧的流星，从敌军阵中飞向城头。虽然大部分被守军用盾牌挡开或射落，但仍有不少落在了城墙上，引燃了堆积的滚木和防御工事。顷刻之间，北门城楼便陷入了一片火光之中，浓烟滚滚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"救火！快救火！"刘七嘶声喊道，他的手下纷纷拿起水桶冲向火场，但敌军攻势如潮，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

沈岳拔剑冲入火海，剑光挥舞间斩杀了两名趁乱攀上城头的敌兵。他感到左臂一阵灼烫的热意——不知何时，一支流矢擦过他的手臂，在甲胄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，幸好没有破皮入肉。

*这帮古代人打仗是真不要命。*他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在心底吐槽，老子前世加班都没这么拼命过。

"将军！西城门告急！"一名亲兵飞奔而来，满脸是血，"敌军有一支偏师在猛攻西城门，林将军带人顶不住了！"

沈岳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西城门。那是他布置的薄弱点——原本以为敌军会集中全力主攻北门，没想到赵墨竟然分兵西进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。

"周成！"沈岳厉喝，"北门交给你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！"

"将军放心！"周成的回答铿锵有力，手中弓弦连响，又是三箭射出。

沈岳带着五十名预备队沿着城墙飞奔，脚下的青砖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，有几次他险些踩空跌落。穿过东门城楼时，他迎面撞上了一队从西城门方向溃退下来的伤兵——领头的一个肩膀上插着一支箭，血流如注，但依然咬牙撑着一口气在跑。

"城主！"那伤兵看见沈岳，如释重负地喊道，"林将军让我们撤下来喘口气，西门——西门快守不住了！"

"给我顶住！"沈岳一把扶住那名伤兵，目光如炬，"都给我听好了——退一步是死，退两步还是死！既然都是死，为什么不死在城墙上？跟我杀回去！"

他夺过一名伤兵手中的刀，一马当先地冲向西城门。

身后，五十名预备队士兵被他的气势所感染，纷纷怒吼着跟上。

---

西城门的战况远比沈岳想象的还要惨烈。

林昭浑身浴血地站在城门内侧，他的战甲上已经多了七八道刀痕，左腿被砍了一刀，鲜血顺着裤腿流进靴子里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噗嗤声。但他依然屹立不倒，手中长枪如龙，所过之处便有敌人倒下。

"来啊！"他嘶声大吼，"老子还没死！谁敢上前一步！"

十二名敌军将他团团围住，却无一人敢率先靠近——就在方才片刻之间，他已经连续刺穿了四人的咽喉，每一枪都快准狠，直取要害。他们从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。

沈岳从城墙上飞奔而下，长剑带起一道凌厉的寒光，一剑便劈翻了一名背对着他的敌兵。

"林昭！"

"将军！"林昭看见沈岳，眼眶瞬间红了，"我没给您丢人——"

"少废话！杀敌！"沈岳与他背靠背站定，剑锋横扫，又有两名敌兵惨叫着倒地。

两人联手，在城门内侧杀出了一片血路。沈岳的剑法凌厉而高效，每一剑都直取要害，没有半分花哨——这是前世在公司年会上学的剑术指导班教的东西，没想到穿越之后竟然派上了用场。*果然技多不压身。*他一边杀敌一边想，当年要是多报几个班，说不定现在还能多活几年。

林昭的枪法则刚猛霸道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冲劲和不惧死亡的锐气。他的枪尖所过之处，敌人要么闪避要么殒命，无一能够幸免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将涌入城门的百余名敌兵杀得七零八落。剩余的敌人见势不妙，纷纷后退溃逃，却被守军堵在了城门洞里，前挤后拥，自相践踏。

"关门！"沈岳厉喝。

剩余的十几名守军用身体抵住城门，在敌军第二次冲锋之前，硬是将厚重的城门合拢关闭。巨大的门闩轰然落下，将城外汹涌的敌军隔绝在外。

沈岳单膝跪地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的战甲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，左手臂上的箭伤终于渗出了殷红的血色，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。

林昭也瘫坐在地上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流血，但他咧着嘴，露出满口白牙，笑得像个孩子："将军……我们守住了……"

沈岳抬起头，望着城门上那道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门闩，忽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疲惫涌上心头。

守住一座城，竟然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。

"系统，伤亡统计。"他闭上眼，在心底默念。

【残城系统·战后统计】 云中城守军总伤亡： - 阵亡：89人 - 重伤：41人 - 轻伤：117人 - 可战斗人员剩余：435人 敌军伤亡（预估）：约600-800人 城防完整度：61%（较战前下降17%） 火油储备：剩余4桶 箭矢储备：剩余约900支

435人。

一日之内，折损近半。

沈岳缓缓睁开眼，望着身旁那些或坐或躺浑身浴血的将士们，忽然感到喉头有些发紧。

这些人，跟他一起挖过城墙下的粮食，一起在城头阻击过胡骑，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。他们不是数字，不是系统面板上的战斗力数值，而是活生生的、有名有姓的人。

"将军。"马六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，默默地将一个粗布包裹的干粮塞进他手里，又将一只装满水的皮囊挂在他腰间，"吃点东西。"

沈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干粮，又看了看马六那张朴实的脸，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
---

黄昏时分，攻城战终于停歇。

敌军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，缓缓撤回了北方的大营。城墙上、城墙下，到处都是残破的云梯、散落的箭矢和堆积的尸体。夕阳的余晖将这一切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，仿佛整座云中城都在流血。

沈岳坐在城门洞里，后背靠着冰冷的城墙，疲惫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。他的左臂已经被军医草草地包扎过了，但伤口仍然隐隐作痛。

"将军。"陈元直拄着拐杖走过来，一瘸一拐地在沈岳身旁坐下，"今日这一仗，打得惨烈，但敌军也没讨到多少便宜。我估算了一下，他们今日伤亡近千人，比我们多了十倍不止。"

"十倍？"沈岳苦笑，"他们是两万人，我们不到七百。就算杀敌一千，自己伤亡八百，那也是亏本买卖。"

"话不能这么说。"陈元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，目光落在城外敌军大营的方向，"今日这一战，敌军士气已经受挫。明日再战，他们的攻势必定不如今日凌厉。而我们——"他顿了顿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，"还有逍遥的三千铁骑。"

沈岳闭上眼睛，靠在冰冷的城墙上，没有说话。

夜风从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城外草原特有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味。远处传来敌军大营里的嘈杂声——很显然，赵墨正在重新部署，准备明日的攻势。

"元直。"沈岳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而疲惫。

"在。"

"你觉得……我们能守到逍遥的援军到来吗？"

陈元直沉默了片刻。

"能。"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，"只要将军还在，城就不会丢。"

沈岳轻轻笑了一声，没有回答。

他仰头望着城门洞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，星光稀薄，夜色如墨。

明日，还会更惨烈吧。

（本章完）

——

【本章完】